“镇政府这么干,怪缺德的。”孟献龙的声音,即使在电话中仍然能清晰地表达出他的无奈和愤懑。
他1999年时任安徽颍上县八里河镇马店村支部书记。因为一次不属于村民的“挂名贷款”而卖掉房产,举家去福建打工,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,他说:“出去要饭,落个干净。”
从1999年9月开始,根据上级政策,农行颍上县支行向县各所辖乡镇,以一家一户为对象,发放了一批小额支农扶贫贷款。这些贷款,在颍上县八里河、汤店等几个乡镇并未真正提供给农民,而是被镇政府挪用。取得贷款的方法就是用行政命令加“工作方法”把农民的身份证收取集中,然后去银行统一办理借款支龋
后来银行不断给村民们下催款单。“这叫什么事儿呢1孟献龙说,他们村子接到了113张银行催款单。
村民交的身份证用尼龙袋装
孟献龙向《民主与法制时报》记者讲述了当年贷款前前后后的情形。
贷款的前一天,镇里通知村里两委班子都过去开会。八里河镇政府大院的小会议室,坐满了至少5个村的党支部、村委会班子成员。乡领导在会上布置说,县上要发放扶贫贷款,分给各村名额,让把身份证要上来统一办手续。并且要求“党员干部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,要带头交身份证”。
当时的马店村民大概有两千六七百人,孟献龙记得那天收了100多人(户主)的身份证。
汤店镇的汤海村村民汤丙云(化名),当年跟收证的大队会计去了两个邻居家,对当时的“收证”工作记忆犹新。“会计嘱咐村民说,如果上面问下来,就说收到钱了,说拿钱养鸡养鸭都行。”他亲眼看到,村民在收证人走后,便把到手的《小额贷款发放卡》扯得粉碎。“让我们担着名儿,当官的拿钱,当然气不忿儿1村里的一个老人,事后用曹操杀司粮官前讲的那句话做总结:“借你的项上人头一用。”
1999年基层农行营业点的贷款借款手续中,身份证和私章是体现在合同上的。因为有的村民不交或假称没有私章,所以私章就成了办理流程中的大问题。“镇里让各村统一刻,刻完了拿票到镇里去报销”。马店村贷款,连复印单据带刻私章,花了1000多块钱。每村的办事员都拎着几个尼龙袋子去乡里交差。据村民回忆,后来统一刻的那些村民私章在五岔村路口和彭桥小学都倒出来烧了,“有半口袋那么多”。
当年7月30日的《人民日报》在第2版,编发了一则关于农业银行安徽省分行金融支农的新闻报道:
“围绕省委、省政府确定的扶贫攻坚计划,努力提高扶贫资金使用效益,确保了扶贫资金如数发放到贫困户手中,加快了贫困地区脱贫致富步伐……做到贷款到村到户,效益到户。”
但至少颍上县的村民没有在这项“扶贫攻坚计划”中受益,他们只是被收去了身份证。
贷款“和村民不相干”
八里河镇马店村,地处淮河流经处,土地丰饶。但境内的煤矿开采造成塌陷,土地失去肥力日渐贫瘠,加之每年汛期洪水泛滥,自然条件不断恶化。农民只能养家禽家畜或者种大棚,“一亩园,十亩田”,也可以得到相应的收益。马店村原先由政府投资,搞了一个高科技示范园,支起来很多大棚,马店村就种了100多亩西瓜,长势也好,村民感到很高兴。“后来把大棚拆了,钢骨都被拉走了。心疼也没办法,胳膊拧不过大腿。”孟献龙说,就是贷款,镇里开会也没讲这些贷款不给村民做什么用。
直到2004年8月,农行颍上县支行的业务员送来催款单,孟献龙才急了。
县农行城西营业所的人把马店、北流、松林3个村的债务逾期催收通知书送到孟献龙家,让“立即还款”,3个村总共约115万元。
让村民担个名贷款就让人很不舒服了,再让村民偿还根本没有借贷过的款,这让孟献龙没法干了。贷款的时候村民就找到村委会反映,村委会承诺说,钱是让镇里拿走了,但如果它后来不承担,那就由村里承担。村民反问说:村里承担不就是还让我们承担吗?孟献龙认为村民问得有道理,所以一见到催款单就“特别恼火,宁可党员不要了,书记免了,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整我们村子1他先去找了农行,被告知这批贷款是政府对农户“倾斜”的,“不好要就不要了”。然后他又多次找镇里,最后得到的答复是:“这些钱不用还,和农户不相干。”过了不久,镇上让各村把农行的债务逾期催收通知书都交上来,孟献龙多了个心眼:他把113份催款单据都留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