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生的医院早就看好了。上地医院在这片打工者聚居区名声很大,从电视里反复播放的广告来看,它是专为低收入的外来务工人员量身定做的好去处:便宜,利民。以前周围有人生孩子,都去那里。
于是,2007年6月9日,郭玉良带着4000元钱,把妻子送到上地医院。他毫不担心,之前的两次B超显示,胎儿很正常。他心里琢磨着,最好这次是个男娃。
凌晨5时43分,妻子剖腹产成功生下一个男孩。郭玉良片刻不离地守护着妻子。不过,手术似乎并不顺利,因为产后出血,把身下的棉垫子都濡湿了。输血之后,郭玉良还看着妻子吃下一块西瓜。
谁知,情况急转直下。一份诊断书记录了当时妻子的情况:“产后出血、妊娠期急性脂肪肝、DIC(弥散性血管内凝血)”,必须转院。
6月10日凌晨,上地医院的救护车将张桂梅送至北医三院。从这一刻起的47天里,北医三院急诊室外走廊里的椅子,成了郭玉良的栖身之地。除了偶尔到附近的小饭馆里,花3元钱吃碗刀削面,他很少离开这里。
而关于妻子的消息,时好时坏,不断传入他的耳朵。
家里凑了4万元打到他的银行卡上,这些钱在4天以后便花光。“只要能保住妻子,花多少钱也愿意。”他说。
医院没有停止抢救,不过欠款的数字迅速增加。当这个数字是9万元的时候,他一咬牙想,只要妻子健康,两个人还年轻,总能还得上。
很快,这个数字变成了20万。这对郭玉良是一笔算不过来的数目。此前,他最大一笔开销,是花了近3万元,把自己的茅草屋翻成了两层小楼。天方夜谭般的数字让他有些崩溃,而妻子的病危通知书,则一次次交给他。
“要不咱放弃治疗吧。”他跟同样哭个不停的家人商量。毕竟,他还有俩孩子要养活。这个意见遭到医生的反对。他们认为,抢救她的生命很有希望,希望他们不要放弃。
郭玉良把所有可能算计了一遍。等妻子康复了,他回家,找亲戚们凑一凑,再想办法到银行贷点钱,能还多少,全都给医院。
不过,他也知道这肯定不够,干脆,把自己卖给医院得了。“只要医院不嫌弃,我给他们打工还钱。”这时候,他已经有几十天没睡一个囫囵觉了,衣服皱巴巴,头发乱糟糟,满眼红血丝。
其间,妻子病情一度好转。一见到丈夫,她号啕大哭,担心自己的孩子出了问题。为了让她安心,郭玉良借来一台数码相机,拍了几张儿子的照片给她看。模模糊糊的照片,让这个女人,获得了离世前最后一次开心。但她最终没有见到自己的孩子。
7月27日这天,郭玉良见了妻子最后一面。与死讯同时来的,还有欠款的最新数目:53万元。医院打印出的医药费清单上,清楚记录着47天抢救过程中的每一笔花销。
因为没交钱,妻子被安置在医院的太平间里。后来,这家医院装修,她又被转移到另一家医院的太平间存放。她的丈夫,则被53万元巨额债务绊住,连看她一眼,都开不出证明。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安葬完妻子的郭玉良,已经能平静地解释自己的动机。他觉得北医三院已经“帮了大忙”,毕竟他们在没有交钱的情况下,抢救过自己的妻子。“咱凭良心说,不能因为人没救活,就不承认这个。”
可是,这个连合同都没签的打工仔,想不出自己有任何办法,可以找到这笔钱还账。他曾托家人到最初出事的上地医院“讨个说法”,但对方态度冷淡,爱理不理。
要打官司,找来律师兜头一句话是:不管输赢,先拿两万元。“农村户口,赔不了几个钱,算了。”有人劝他。
绝望之时,媒体介入了。而此时,北医三院也提出两个方案,供郭玉良选择:一是将妻子的遗体捐献出来,做医学实验,便可以抵消欠款,一是分期还款。
农村人郭玉良想都没想,就放弃了第一个选择。他无法忍受活生生的妻子,死后还得不到安息,躺在别人的刀下。
可是,分期还款每年要还多少呢?最开始,这个数字协商的是1万元,他算了一下,自己还不起这么多。